飞鸿、雪泥与苇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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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常生活和阅读经验中,苏轼的“雪泥鸿爪”和帕斯卡的“会思考的苇草”常被并置在一起:前者提醒人世间的一切终将淡去,后者强调人在宇宙面前的渺小与高贵。本文借这两句名言,尝试从个体视角出发,思考人在时代洪流中的脆弱与自由,以及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找到一种与自身性情相契合的生活方式。
飞鸿、雪泥与苇草
苏轼在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中写道: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 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大雁从天空飞过,在雪泥上留下几枚爪印,但很快又飞向远方。它不会回头去数自己留下了多少痕迹,也不会计算飞向哪一个方向更有意义。人生大抵如此:偶然停驻,偶然留下印记,然后继续向前。
帕斯卡说,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苇草。苇草极其脆弱,一阵风就可能折断,但正因为会思考,它又比宇宙中许多庞然之物更为高贵。
人的一生往往也像苇草。我们可能随波逐流,在时代的大风里摇摆;可能被社会结构、职业体系、制度安排当作一枚工具;也可能经历各种难以避免的痛苦:生死的离别、情感的分居、孤独的老去。很多时候,我们既无法决定风向,也无法决定洪流。世界很大,而个人往往渺小。
但思考使我们拥有另一种自由。
我曾问过一位朋友,如果有一天实现了财务自由,他最想做什么。他没有说环游世界,也没有说投资创业。他说,他想每天背着书包去大学里听课。
不是读学位,也不是为了写论文。
只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看窗外的风吹过树叶,听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慢慢讲数学、讲哲学、讲艺术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,或者讲一个古老的思想故事,他就在下面安安静静地记笔记。某一刻忽然明白一个道理,心里轻轻说一句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下课以后,他会去食堂打一份热饭,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听到的内容。也许是一个数学证明,也许是一个哲学问题,也许只是某个艺术家的奇妙想法。一天过去,他觉得世界又多了一点点可以理解的东西。
他描述这些时,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快乐。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人真正的自由,也许并不是摆脱一切限制,而是在有限的条件里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
雪泥鸿爪本来就是偶然。 既然如此,何必非要把每一步都走成宏大的意义?
有些人喜欢创造,有些人喜欢研究,有些人喜欢旅行,有些人只是喜欢每天读一点书、听一点故事。只要这种生活与自己的性格相契合,它就会生出一种安静而持久的快乐。
相反,如果一个人整天生活在来自“上面”的压力和“下面”的比较之中——上面要求你成功、晋升、证明价值,下面又不断提醒你别人已经走得更远——那么生活很容易变成一种漫长的消耗。人会忘记自己原本喜欢什么,只剩下被驱赶的疲惫。
苏轼在诗的后半部分写:
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 往日崎岖还记否,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当年的僧人已经化作新塔,旧墙上的题字也早已看不见。曾经艰难的旅途,如今回忆起来,只剩下远处驴子的嘶鸣声。时间会抹去许多痕迹,连痛苦也会被冲淡。
如果最终一切都会像雪泥鸿爪一样消散,那么在可选择的范围内,让生活多一点属于自己的快乐,也许比在压力中不断证明自己更加重要。
苇草会弯曲,但它依然可以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音。 人会被时代推着前进,但仍然可以选择如何感受生活。
也许有人喜欢攀登高山,也许有人只想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。只要那一刻心里安静,世界就会变得清晰一点。
飞鸿不会回头计算雪地里的爪印。
它只是继续飞。
